2026年4月17日 星期五

一樣的月光

當年我寫下文章,但是沒有留下細節,只紀錄了當下的心情,現在,我覺得我應該寫下什麼,才不會隨著時間流逝,記得的越來越少。



不知不覺七年了。


七年前的4/18,阿仁的姊姊從臉書發陌生訊息給我,一句「不好意思突然聯絡你」,這樣幾個文字,在收到的當下我就已經全身起雞皮疙瘩,看著對方輸入訊息的狀態中,我知道發生了事情。而且是最震撼的那種。


雖然我們是從小學五年級就開始同班的日子,真正變得長時間相處,主要是在他國中搬家到我走路上學必經的路段,每天習慣早起的我,都會去他家叫他一起上學。

每天按下門鈴之後,百分之百是阿姨睡眼惺忪來開門,我好像不曾記得哪一次他是已經起床的了。

段考前,我偶爾會去他家找他一起看書,雖然我們不是超級認真,總是勝過摸魚打混。

升到國三之後,晚上要夜讀到九點,不過每週四晚上他家門口的路段會有夜市擺攤,下課回家的路上,我們就會一起吃個宵夜,我點蚵仔煎,他點藥燉排骨。


國中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好像說不完,對於某些事件記憶猶新,雖然我已經年紀太大了,不知道這些是真的記憶,或只是我的幻想。

小事不說,我們是很一般的中學生,做了很多有的沒有的中二行為,還有不少他荒謬的事跡。


有一次模擬考之前,他因為打籃球坐飛機摔到左手,整隻左手被包著用三角巾吊著,還好他是右撇子,不影響考試寫字。結果在考試的時候,坐在隔壁的我們兩個考卷寫完很無聊,就拿起美工刀削下木頭桌子的邊緣,拿木屑互相丟來丟去,他想要削一塊特別大片的木屑下來,左手虎口開著壓著桌子,右手用全身力量削下,木屑一大片下來了,他的左手虎口也大開花,血流如注。然後就是衝保健室,去診所縫針,左手禍不單行。多災多難的他,也在那前後不久時間,有一次下公車要過馬路,從公車前面走過,被後頭要超車的轎車撞上,據說跟電影一樣滾上擋風玻璃又下來,沒什麼大礙,根本奇蹟。


豐富歡樂的時光,隨著各自考上不同的高中後,就漸漸遠離。國中的週末上半天課,大夥兒中午一起去麥坊麵包買個泡沫綠茶,然後在阿美吃碗米干,沾辣椒沾蛋黃,灑胡椒粉加醋,大家各有所好,這是我們一群人的既定行程,也是我珍貴的回憶之一。


隨著時間過去,國中同學們一年維持盡量一次聚會,這傢伙也不是每年都出現。大學時,我曾經在沒課的週間去台中找他玩,借住他房間地板,只記得他白天還有課,怕我在房間無聊,買了兩包七星在桌上當招待,也是一種誠意。還有一次,他陪我去辦手機跟門號,等我後來有問題又回門市的時候,櫃檯服務小姐竟然跟我說,你朋友太帥了,上次來的時候,我看都不敢看他,幾乎不敢抬頭,帥到這種程度,也算是得天獨厚了吧。


平時不常聯絡,但我們依然有著很好的默契與節奏。比如我剛工作的時候,曾經在一個週末中午接到他媽媽打電話來,劈頭就問他是不是來台北找我,人在哪裡怎麼不接電話,我是一邊吃早餐,一邊一頭霧水,但是我下意識就反應說出,阿姨哈哈對啊他來找我,他現在在廁所裡,我請他等下記得回電話。

接著當然就是換我代替他媽媽奪命連環扣,我還好運氣真的扣到他醒來接電話,我跟他說,帥哥,下次串供要先講好嗎,我跟你媽說你在廁所,有空趕快回電話啦。


他真的經歷太多了。騎車撞上公車昏迷,撿回小命,雖然破相,還好他夠帥影響不大;在台中開店賣臭豆腐,過度勞動又壓力太大,搞到椎間盤突出,一度不能走不能躺,還好開刀治療有效。每次聽到消息,都覺得太誇張,但又欣慰,他沒有大礙。


年紀增長,大家盡量還是擠時間聚會,但是真的搭配到難度越來越高。尤其在我自己交女朋友,結婚,小孩出生後,行程上更不容易安排,見面的機會就變得更少。大家就是在喝喜酒等等重大聚會才能相遇,心裡面你知道,朋友們的位置都在,即便是臉書發個廢文回一句話,都很好。


回到那一天,他姊姊從臉書發來訊息,我第一時間就知道不太對勁。

如果有急事,肯定會打電話,如果多年後沒有我電話,也就不會還特地發臉書訊息來。

另外一個重點是,我跟他媽媽還算熟,跟姊姊就從以前只是點頭打招呼,所以現在……

看著臉書訊息的文字,不知道該做什麼樣的反應。

我知道這會是噩耗,但是現實中的情境,似乎跟電視上看到的不同,或者是我的不同。

4/17,阿仁辭世。

總之,心情有點平靜地看完了,也適當的回覆了。

後續,聯絡其他的朋友們,安排請假的事宜。

沒有太多巨大的情緒,可能因為家庭工作等等,時間塞得滿,哀悼只會存在於破碎的時光裡,破碎到自己都幾乎找不到了。


其實,不太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,的確,沒有事情可以做。

我想到的,就只有一身正裝去致敬。

四月天,已經很炎熱,我還是整套西裝出門,當然,不要把自己給熱死,我還帶了急速冷凍的冰袋在西裝外套內袋裡。

國中的好友們,嘉瑋在印度阿懷在上海,今天能來的只有我和阿麟。


本來以為簡單低調的出殯,其實來了非常多人。

不了解他在高中大學認識的朋友,但是這一大群人,很明顯是他的同事。

搞不太清楚他最後一份工作是什麼,但這些同事都好年輕,看起來都像是二十出頭的社會新鮮人。

他們對他有多少了解呢?但是不明白他近況的我,又對他有多少了解呢?

前一次見面大概已經是三年前嘉瑋婚禮,大家很忙,他也很忙,總是難約碰頭。

記得他曾經打電話給我討論有關於應聘工作的事情,那似乎就是最後一次聯絡。


想的再多,也都已經結束了,後續也只剩下一場的告別式,然後陪他到墓園。

阿仁的家人對我們表達感謝,他媽媽說,這是一種他的孝順,此後不會讓父母親再擔心了,這是一句如何豁達的哀傷啊。

當然,意外無法預料,但是我總覺得他急著證明自己,急了十幾年,如果只是嘗試走普通人的道路,過一般的生活,是否能有所不同呢?

在墓園的這個片段,也就算是對阿仁最後的回憶了吧。

後續,國外的好友們回來,約了幾次去墓園看看,我自己,也去了兩次。

但是,回到心裡,我還是很明白這些都只是一種活人的心裡自我滿足。

也不是不願再去,只是,隨緣份就好。


大家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工作生活,有的遠有的近,隨著結婚生子,也就更難抽出時間來碰頭。偶爾這個人有事,下次那個人在忙,有時候有人缺席也是很正常。所以,想一想還是會有種錯覺,他大概只是在忙吧,下次應該就會來了。


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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